左修道,别叫王妃了,叫左姬罢。妾身觉得“姬”这个词很美,每当听别人这样称呼,妾身就会想,自己并不老,还依旧年轻呢。
盖公呵呵笑了,道,那是自然,古人有云:虽有姬姜,无弃憔悴。可见“姬”是美的代名词。况且,和老夫比,左姬还年轻得很呢。最近玉体如何?上次老夫给你开的方子,可是每天煎来吃了?
左姬道,当然好多了,盖公医术神奇,谁人不知?只是坚决不肯出任太医长,实在太可惜了。要是在未央宫任职,恐怕要当八百石的官呢。
盖公虎起脸,一本正经地道,左姬这句话就错了,以老夫的儒学修养,只消到金马门一上书,就会拜为光禄大夫71,八百石的算什么?
呵呵,师父还是这么自信,不肯伏输。刘丽都忍俊不禁。
小武心里也暗笑,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,看上去气定神闲,利禄不侵,骨子里却这么好胜,真是有性情之人。左姬也笑道,好啦好啦,都是妾身小看了盖公。妾身认错,成了吧?当初妾身有诺言,一旦病好,就要为盖公奏上几曲以为答谢的。今天特意履行诺言啦。只是便宜了你们。她对着刘丽都笑。
刘丽都道,好罢,我也不白听你的,给你焚香总可以罢。
她从侍者手中接过一个博山炉,在左姬身边摆上。博山炉炉盖耸起,上面雕镂着山水云石图案,相当精美。刘丽都起炉盖,放入茅香、龙脑和苏合等香料,点燃,盖上盖子,院内逐渐飘着袅袅的香气。左修端坐于筝前,纤指轻拨,一缕悦耳的筝声立即从指底飘了出来。筝声起初悠扬纾缓,如一只黄鹄在云中高飞,充满了自得和欢乐,又突然从云层中下滑,在一泓无边的清波上空留恋徘徊,接着仿佛波上刮起了大风,让这黄鹄再也无法优雅,狂风一阵阵迎面扫来,似乎要将它扇进水里,它鼓翅劲飞,然而似乎总不能飞出狂风的包围,于是这筝声一会激烈,一会哀绝,一会高昂,一会低沉,伴着这筝声,左修的脸颊上好像有了泪痕,忽的低声唱了起来:
隰有苌楚,猗傩其枝。夭之沃沃,乐子之无知。
隰有苌楚,猗傩其华。夭之沃沃。乐子之无家。
隰有苌楚,猗傩其实。夭之沃沃。乐子之无室。
小武越听越奇怪,如果说光听她的筝声,自己还不敢肯定她心里所想的话,那么这首《桧风》的《隰有苌楚》,却的的确确展示了她内心的悲伤。这个广陵王最为宠爱的妃子,到底心中会有什么样的哀愁呢?
他正在狐疑,筝声慢慢销歇了。盖公慨叹了一声,抚掌赞道,老臣不听左姬的琴曲已经好久了,自以为不会再像第一次哪有神魂颠越,今日一听,仍旧无法抵御。这样的技艺,应该只有天上才有,怎会在人间听到呢?若左姬今天肯再为老臣鼓瑟一曲,以后不管有什么麻烦,老臣一定随叫随到。呵呵,当然,这是假设了,老臣当然也不希望左姬有什么麻烦,说说而已。对了,左姬刚才颊下有泪痕,难道自己也会被自己的筝声感动么?
左姬抬起袖子,拭拭面颊,道,盖公取笑了。时值新年,可能妾身太高兴了,又正好碰上诸位都在,其中欢乐难以具陈。不过,妾身突然想到盛会终不可能长久,忍不住就有点悲伤起来。
小武忍不住道,王妃,不,左姬真是有心之人。不过这样的筝声,配那样的诗,似乎有点不大协调。下臣不懂得音乐,听到耳中,只感到声调悠扬,后来似乎又夹杂激越和哀苦。不过《隰有苌楚》这诗,据下臣看来,意境并不激越,只是羡慕草木的无知无识,怅惘无奈罢了。说到这里,小武停住了,他觉得再说下去似乎不大好,自己和左姬是上下级的关系,古人说,交浅言深是取祸之道,自己何必去管人家的私事。
沈先生如此理解这首诗,倒是有趣。盖公道,当年我老师告诉我,这诗是桧国人讽刺他们国君声色嗜欲太重,不能做到以礼文节制自己的。不过像先生这样的解释,照儒家看来,固然驳杂不纯,用来探究左姬的心理,倒似乎颇为适合。只是老臣奇怪,左姬在广陵国如此得大王宠幸,又会有什么不悦呢?
左姬笑道,妾身只是胡乱唱来,哪里就有那么多微言大义了。好罢,既然盖公看得起妾身,要妾身鼓瑟一曲,妾身也就恭敬不如从命,弹首自己最喜欢的曲子《飞凤孤桐引》如何?
刘丽都道,好啊,左姬快弹来,别和他们嚼舌根子。
一个侍从过来移走那架筝,换上瑟,那瑟长一米多,宽度相当于长度的三分之一,两端髹有黑漆,绘有精致的涡状花纹,绷着二十五根细丝绞成的雪白的弦。左姬跪在瑟前,轻轻调了调弦柱,抚摸着那素弦,吟道,瑟兮僩兮,恂栗也。然后双手一扬,左手勾曲,右手作拨挑状,就要按下。却听得外面有人哈哈大笑,这么热闹,也不叫我。
今天真热闹,连你也来了。刘丽都道。小武回头一看,原来是刘宝,心里顿时不快。他知道刘宝和赵何齐关系密切,说不定一直在暗地里商量着结果自己的性命呢。幸好刘胥去长安后,赵何齐也回楚国了,说是过了新年再来委禽72,正式向刘胥提亲。虽然刘丽都几次安慰小武,说她绝对不会嫁给赵何齐的,可这终究是小武心中的一个隐患。有时候,他竟然想,是否要想点什么计策,将赵何齐除去,才算了结了一桩心事。
刘宝踱到小武身旁,沈亭长,恭喜啊。刚才国相送来邮车传递的诏书,皇帝改年号为征和了。并且大赦天下,凡是在诏书下达日期前犯下的罪,除了大逆不道之外,全部赦免。嘿嘿,这几天不知将有多少逃犯刑徒跑回家正正当当地过新年了。沈亭长,你是不是也想回豫章啊?
沈武心中大喜,没想到这个讨厌的人竟然带来了这么不讨厌的消息,更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快就大赦天下,这下公孙贺父子该失望了。可是,现在回家也是个幻想,难道皇帝陛下下诏赦免了我,公孙贺就敢赦免我吗?他们一定在到处找那份朱安世的招供文书,也一定猜想那份文书被我带走了。幸亏我当时聪明,一看到朱安世的供状,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为第二知情人,一定会凶多吉少。于是暗暗把那份文书藏在家里,一旦被追杀,能赶快携带,偷偷跑去长安告发。现在公孙贺不敢以丞相的名义通缉我,但一定派出不少舍人心腹到处暗中寻找我。我跑回家乡,不是自投罗网吗?于是小武淡淡地说,何必回豫章,处处青山,都是埋葬忠骨的地方。大王待臣如此不薄,臣这辈子一定要报效大王。唯一高兴的是,如今有了赦书,臣不须再躲藏王宫,可以明目张胆地出来为大王效命了。
刘宝哦了一声,显得有些失意,道,沈亭长自我期许很高啊,难道你真有什么本事,能为大王效力吗。他把“亭长”二字咬得很重。
小武心里颇为恼怒,这小子也太看不起我了,但碍于自己的身份,又不敢当面顶撞,只好淡淡地说,的确没什么本事,只是稍微懂得一些断狱。高皇帝曾说过:狱者,天下之重事,庶民所以安其田里,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,政平讼理也。一国之安定富强,断狱执法实为关键。如断狱不公,执法不平,则百姓不信任朝廷,奸盗则由此而兴。王子恐怕不能太把它不当一回事罢?
刘丽都插嘴道,沈先生说得很有道理。刘宝,你言辞怎么这么刻薄啊。知道沈先生是老实人,就光欺负他。
刘宝哈哈了两声,岂敢岂敢,姊姊请来的客人,我怎么敢欺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