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将杨芳稳坐不动,见灰尘落下,便用杯盖盖住茶杯,浑浊的老眼闭上。任凭灰尘浇满自己一身,犹如经年泥菩萨。
大炮只打了十余响便停了。探子来报,四方炮台的英夷朝广州城内开炮,毁伤房屋数间,多人伤亡。
奕山从桌下钻了出来,狼狈不堪的拍打着身上的灰尘,跳脚大骂英夷不守信用,和约己签,不自行退去,却炮轰广州城,发誓要调集兵力与英夷决一死战。随即一想,援军已经己退,下属不是汉奸就是贼党,哪能放心使用?便又将怒火发泄到三元里抗英的乡兵民团身上,怒斥“不顾大局,致使英夷报复!”说着将林福祥的呈报从桌上抓起,扔到地上,狠踩几脚。
一通火还没发完,总督府门前就响起了兵刃相击的乒乒乓乓的声音,众大臣出堂观望,只见一洋人手执西洋剑硬闯了进来,几十个兵勇和衙役围着,却只吆喝,不敢上前,止一武将与之兵刃相击,但明显不是那洋人的对手,边打边退,已经到了总督府内。
“什么人!”奕山喝问。
那正与洋人打斗的武将收了大刀,转身朝奕山这边跪道,“英夷查理·义律强闯我府,下官正带兵捉拿。”
义律身材高大,又正值壮年,孔武有力,绿眼鹰鼻,身穿华丽的燕尾服,他收了西洋剑,对着奕山狮子般怒吼:“两国己签和平协定,为何又伏击我方士兵,包围我军驻地?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尝够大英帝国的火炮滋味?”
奕山被刚才那一顿炮火吓丢的魂,还没收回,这会儿见洋人又打上门来了,连忙堆着笑,赔着礼走上去,冲着义律作辑道:“非天朝官兵,乃一群犯上作乱暴民所为!”
查里·义律,绝非简单人物。
他1801年出生于英国贵族家庭。不到15岁就进入英国海军,在印度和牙买加服役多年。1822年升少佐。1830—1834年在英国殖民地圭亚那充高级官员,管理奴隶。1834年7月派驻广州任第一任商务监督律劳卑的秘书。第二年任第三商务监督,同年升第二商务监督,1836年升商务总监督。1840年2月,英国政府发动鸦片战争的同时,任命义律为侵华全权副委员、副代表。12月,懿律因病退职回国后,他成了英国侵华的全权代表。
鸦片战争甚至可以说是因他而起。林则徐下令英商上缴鸦
片时,他玩了个花招,命令英商先将鸦片交给他,然后再由他以英国女王的名义上缴给林则徐。如此英商私人的损失就演变成了英国的损失,英商折损的面子就变成了女王的面子受损。
英国议会本有很多议员从绅士行为出发,反对为鸦片贩子向一个古老帝国开战,因为他的这个花招,至使议会最终以微弱优势,通过了组建远征军的决定。
从唯物历史观来看,英国向华宣战是历史必然,随着英国实力的不断增长,大工业产能的提高,他们需要征服中国,获得更多的殖民地,以扩散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市场,但如果没有义律的花招,战争暴发时间必定往后拖延。正所谓时势造英雄,英雄推动时势发展,莫过于此。
义律得知三元里事件之后,怒火中烧,提着佩剑,只身闯虎穴。这份胆量,如果放着民族情感不论,单从个人角度出发,义律此举称得上是“时代英雄”。这也难怪,照历史,义律会以英国海军上将的职务光荣退役。
就这次交战来说,义律和奕山两人是对等的,都是贵族,都是统帅。
但义律身份地位都是一刀一枪,拼着才能和胆量从小兵做起打拼出来的,而奕山的身份地位是站在世袭和皇族的高起点上,混上来的。一个以贵族为荣严于律己,成长于血与火之中,另一个以父辈为贪图酒色的资本,成长于锦衣玉食溜狗跑马之中,两者一对上,高下立分。
奕山虽有兵丁护卫同僚帮衬又兼有地主之利,仍在胆色气势上远远不如,被奕山一喝便在气势上矮了一节。等到奕山推脱责任答上一句话之后,那更是“威风荡然无存”。接下来被义律漫天要价的要胁,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
巧合的是,卧乌古和义律也想到一块去了,中国民众不好对付,但中国官员好对付啊,朝广州城放了几炮,威慑敌胆。正好壮了义律的声威。
三言二语之后,谈判结果已经出来了,义律要求奕山在明天日落之前辙去围炮台之暴民,并赔偿阵亡英军的抚恤金。否则就炮轰广州城。奕山答应了义律的全部要求,冒着虚汗将这位瘟神送走。
接着奕山和祁贡等人量商起派谁去弹压三元里暴民,一干大臣没人愿去,这是脏活啊,帮助英夷劝散抗英义士,此等行为,等同于汉奸啊。
最终,这个棘手的任务,落到了站在角落中的广州知府余保纯身上。他在这儿人微言轻,又是广州知府,三元里民众归其管辖,属其分内之事。他虽以“下官德不足以服众恐有负大人们的重托”为由不想干,但奕山和祁贡就是看中他了,并许诺事成之后,上书“保荐”。余保纯推不掉,又信了奕山的承诺,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任务。
刚刚苏醒的满洲正红旗人,伊尔根觉罗氏,进士出生,曾任刑部主事、翰林院侍讲、内阁学士、驻藏大臣、吏部侍郎、户部侍郎,左都御史、刑部尚书、兵部尚书、军机大臣的钦差隆文得知此事之后,深感有负皇恩,高喊几声皇上、皇上、皇上……便两腿一伸,死了。道光感其德,赐谥“端毅”。
这是整个鸦片战争中,为大清江山忧郁而死的满族最高阶官员。值得本书为其记上一笔,但未见期有什么积极作为,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一类人员,也就只止于此。
历史似乎顽固的往原来的轨迹上滑动。
及后半夜,广州城北传来了杀喊声和枪炮声……
注1:见《清史稿》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