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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魔戒同盟_卷一_第六章 老林子(第2页)

  深林纵幽暗,

  依旧有尽头。

  看那太阳运行,

  沉坠又高升,

  一日复一日,

  无论在东还在西,

  深林终究必退让……

  就在他唱到“退让”时,他的声音低落消失了。空气似乎沉重到连说话都吃力。就在他们背后,一根粗大的树枝从头顶一棵老树上坠落下来,重重砸在小径上。那些树似乎在封锁他们的去路。

  “它们不喜欢你唱的那些‘尽头’和‘退让’之类的。”梅里说,“我现在最好什么都别唱了。等我们到了森林边缘,再回头给它们来个充满活力的大合唱吧!”

  他说得轻松愉快,即便其实十分焦虑,他也没表现出来。余人都没回话,垂头丧气。弗罗多心头着实沉甸甸的,每前进一步都后悔自己压根不该打算来挑战这些怀着恶意的树。而正当他真要停下来,建议往回走(如果还可能的话)的时候,事情却出现了新的转机。小径不再上升,有一段差不多成了平路。那些阴森的树往两边退开,他们可以看见前头的路几乎是笔直向前。而在前方一段距离之外,有一座青翠的山岗,上头无树,活像个从周围的林木中冒出来的光头。小径看来直通到山顶。

  这一来他们又开始往前赶路,开心地想着可以暂时脱身,爬到老林子的上方去。小径下倾了一段,然后又开始往上爬,终于把他们领到了陡峭山岗的脚下。在那里,它脱离了树林,湮没在草丛中。森林环绕着整座山丘,如同浓密的头发长到一圈剃光的冠顶时戛然而止。

  几个霍比特人牵着小马,绕着山一圈圈蜿蜒往上爬,直到山顶。他们在那里停步,举目四顾。空气饱含水气和阳光,但是雾蒙蒙的,他们看不到太远的地方。近处的雾气此时几乎都已消散,只有森林的凹处还零星残留着一点。在南边,有一道正好切过森林的深陷

  洼地,浓雾仍从那里如蒸汽、如缕缕白烟般往上冒。

  “那边,”梅里伸手指着说,“那就是柳条河的河道。它从古冢岗发源而下,朝西南流过老林子中央,在篱尾下方注入白兰地河。我们可不要朝那里走!据说,柳条河谷是整座森林里最古怪的地方——可以说,那儿是产生所有怪事的中心。”

  余人看着梅里所指的方向,但是除了从深陷的潮湿河谷里冒起的雾气,几乎什么也辨不出。而河谷过去的另一边,也就是老林子的南边一半,更是迷茫不可见。

  这会儿太阳照射的山岗顶上越来越热,一定有十一点了;但这秋天的迷雾仍旧让他们看不清其他方向的景物。朝西望,他们既辨不出那一线树篱,也看不清位于树篱那边的白兰地河谷。他们抱有最大希望的北边,则完全看不见他们要去的东大道的痕迹。他们站在一片树海中央的孤岛上,地平线云遮雾罩。

  山岗的东南面,地势非常陡峭,仿佛山坡降到树林底下还继续延伸出很深,就像一座岛屿实为自深海中升起的山峦,岛岸实为山坡。他们坐在绿色山岗的边缘,边吃午餐,边远眺着下方的森林。随着太阳上升越过中天,他们在遥远的东边瞥见了古冢岗的灰绿色轮廓,那就位于老林子另一侧外边。那令他们大感振奋,能看见森林外面的任何景象都是好事,尽管他们只要办得到,就不打算朝那边走——在霍比特人的传说中,古冢岗的名声跟老林子本身一样凶险。

  最后,他们下定决心继续往前。那条引他们爬上山岗的小径在北边重新冒了出来。但是他们顺着它没走多久,就察觉它渐渐朝右弯去。没一会儿小径就开始快速下行,他们猜这路肯定是朝柳条河谷去的,完全不是他们想走的方向。经过一番讨论,他们决定离开这条误导人的小径,直接朝北走。虽说他们从山岗顶上没看见大道,但大道一定在那边,并且也不会离得太远。此外,这条小径左边,也就是朝北的方向,地面看起来也更干燥开敞,爬升变成山坡后,长在上面的树木也更稀疏,松树和冷杉取代了橡树和白蜡树,以及这片浓密森林中其他陌生又不知名的树木。

  一开始,他们的选择似乎很不错。他们前进得相当快,但每当在林间空地瞥见太阳时,他们似乎都在莫名其妙地朝东偏行。过了一阵子,树木又开始围拢上来,这恰好就是他们从远处看时树林显得更稀疏、也不那么纠结的地方。接着,地面不期然出现了一道道的深沟,既像巨大车轮碾过的车辙,又像宽阔的护城壕沟,更像弃置已久、密布荆棘的深陷马路。这些深沟通常都正好横在他们行进的路上,想要越过的话,只能先爬下去再爬上来,非常麻烦,而牵着马就更加困难。每次他们爬下去,都发现沟中长满浓密的灌木和纠结的植物,这些东西不知为何不容他们左转,只会在他们右转时才让出路来。而且他们必须沿着沟走上一段,才能找到爬上对面的路。每次他们爬出来,树木都显得更稠密、更幽暗;并且,只要是往左或往上走,就极难找到路,他们被迫朝右和朝下走。

  一两个钟头后,他们彻底失去了明确的方向,不过他们很明白,自己早就不是朝北走了。他们不断遭到拦截,只能按照一条为他们选定的路走:朝东、朝南,进入而非远离老林子的腹地。

 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下到一道比之前所遇都更宽也更深的地沟时,已近黄昏。这沟又深又陡,事实证明无论他们往前还是往后,若不抛弃小马和行李,就根本爬不出去。他们惟一能做的,是沿着深沟往下走。地面变软了,有些地方出现了泥沼;沟壁上开始冒出泉水。不久,他们便发现自己正沿着一条水声潺潺、河床杂草丛生的小溪在走。接着,地势急遽下降,小溪的水流变得喧闹汹涌,飞快地朝山下奔跃。他们置身在一道昏暗幽深的溪谷中,头顶都被高处的树木遮蔽了。

  沿着溪流又磕磕绊绊地走了一程之后,他们仿佛穿过了一扇大门,突然摆脱了阴暗,面前再度阳光灿烂。等来到露天的空地上,他们才发现自己是沿着一道裂罅走下来的,那裂罅位于一堵高耸陡峭、近乎悬崖的坡壁当中。坡壁脚下是一片长着青草和芦苇的开阔地,他们能瞥见对面远处还有另一道坡壁,几乎同样陡峭。傍晚的金色阳光照在这片隐藏在两岸间的低地上,暖洋洋地,叫人昏昏欲睡。低地中央慵懒地蜿蜒着一条幽深的河,水流棕褐。河岸由古老的柳树界定,河上由柳树形成拱顶遮蔽,河水被倒下的柳树阻截,河面漂着无数枯黄的柳叶。空中到处都是柳叶,它们在树枝上闪着点点金黄。河谷中徐徐吹着温暖的微风,芦苇沙沙作响,柳树的枝干咿呀有声。

  “哎呀,这下我终于知道我们在哪里了!”梅里说,“我们走的方向,跟原来打算的差不多完全相反。这就是柳条河啊!让我先往前去探查一下。”

  他走进阳光中,消失在长草丛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,报告说悬崖脚下和河流之间的土地都相当结实,有些地方结实的草地一路长到水边。“还有,”他说,“沿着河这一边,似乎有条人走出来的曲折小径。如果我们左转沿着它走,最后应该可以从老林子的东边走出去。”

  “我敢说可以!”皮平说,“那是说,如果那条小径真能通到那么远,而不会仅仅把我们领进沼泽陷进去的话。你以为是谁开的小路,又为什么开?我敢肯定那绝不是为了我们方便。我对这老林子,还有它里面的每样东西,都越来越怀疑啦。我开始相信所有那些跟它有关的故事了。你知道我们还得往东走多远才出得去吗?”

  “不,我不知道。”梅里说,“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们沿柳条河而下走了多远,也不知道谁会常来这儿,居然沿河踏出一条小路。不过,我看不出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可以出去的路。”

  他们别无选择,只能鱼贯而行,跟着梅里走向他发现的小径。到处都是茂盛高挑的芦苇和青草,有些地方甚至远远高过他们的头。不过一旦找到小径,顺着走很容易,它曲折盘转,挑选相对结实的地面前进,避开泥沼和水塘。它不时经过另外一些流下森林高地、注入柳条河的小溪,而在这样的地方,会有树干或成捆的灌木小心架在溪上让人走过。

  几个霍比特人开始觉得很热。各种虫子成群结队在他们耳边嗡嗡飞舞,午后的太阳烧烤着他们的背脊。最后,他们突然进了一片浅荫,粗大的灰色树枝在小径上方交叉相会。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勉强。睡意似乎从地底爬出来,攀上他们的腿,又从空中轻柔地落下,落在他们的头上和眼皮上。

  弗罗多感觉自己下巴低垂,开始点头。就在他前面,皮平往前一跌,跪倒在地。弗罗多停了下来。“这很不妙。”他听见梅里在说,“再不休息的话,就一步都没法走了。我必须打个盹。柳树下很凉快,虫子也很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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