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等一会儿,拜托啦!”那人回头喊,消失在一片嘈杂的人声和一团烟雾里。片刻之后,他又出现了,在围裙上擦着双手。
“,小少爷!”他鞠个躬说,“请问你有什么需要?”
“如果能安排的话,我们要四张床,还要安置五匹小马的马厩。请问你是黄油菊先生吗?”
“正是在下!我叫麦曼——麦曼·黄油菊听候您的差遣!你们是从夏尔来的,对吧?”他说,接着,他突然抬手猛拍了下额头,仿佛努力要记起什么事。“霍比特人!”他喊道,“这让我想起什么来了?先生,我可以请问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吗?”
“这是图克先生,还有白兰地鹿先生,”弗罗多说,“这是山姆·甘姆吉。我名叫山下。”
“要命!”黄油菊先生弹了下手指说,“我又忘了!等我有时间想了,就会想起来的。我正忙得不可开交;不过让我看看能为你们做点什么。我们如今很少碰到成群结队从夏尔来的人啦,如果没好好接待你们我一定会很过意不去的。但是,今晚店里已经挤满了人,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啦。照我们布理的说法,不是旱死就是涝死。”
“嗨!诺伯!”他吼道,“你这笨手笨脚的懒虫,跑到哪儿去了?诺伯!”
“来了,老板!来了!”一个长相喜庆的霍比特人从门里蹦出来,一见这几位旅人,猛刹住脚,满怀兴趣盯着他们看。
“鲍伯在哪儿呢?”店主问,“你不知道?那快去找他!赶紧的!我没三头六臂,也没千手千眼!告诉鲍伯有五匹小马要入厩,他一定得想法挪出个空来。”诺伯咧嘴一笑,眨眨眼,小跑开去。
“好啦,现在,我想说什么来着?”黄油菊先生拍着额头说,“俗话说,想东忘西。我今晚太忙了,晕头转向的。昨晚有一伙人从南边沿绿大道上来——这么个开头就够奇怪的。然后今天傍晚又来了一伙朝西去的矮人。这会儿又来了你们几位。你们要不是霍比特人的话,我恐怕都没地方给你们住啦。当初盖这个客栈时,我们北翼厢房就有一两间是特别给霍比特人设计的,照着他们的一贯喜好设在楼的底层,窗户也是圆的,总之一切都是他们喜欢的那样。我希望你们住得舒服。我敢说,你们想吃晚饭了吧。我尽快送上。现在,请这边走!”
他领他们沿着一道走廊走了短短一段,便打开一扇门。“这是间舒适的小客厅!”他说,“希望合用。原谅我先告退,我实在太忙了,没时间陪你们多聊。我得跑来跑去,可苦了我这两条腿,偏偏我还瘦不下来。我待会儿再过来。你们要是想要什么东西,摇摇铃就行,诺伯会过来的——他要是没来,就摇铃再大吼两声!”
他终于走了,留下他们一行,大家都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。无论他有多忙,看来他都能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绝。他们发现这是个小而舒适的房间,壁炉里燃着一堆明亮的火,炉前有几把低矮舒服的椅子。房里还有张圆桌,已经铺了雪白的桌布,桌上有个大大的手摇铃。不过,那位霍比特仆人诺伯远没等到他们想摇铃就匆忙赶来了。他带来了蜡烛和托盘,托盘里满是餐盘。
“少爷们,要不要点喝的?”他问,“还有,趁准备晚餐的空儿,要我先带你们去卧室吗?”
他们盥洗完毕,正捧着大杯啤酒喝到一半,黄油菊先生和诺伯又进来了。饭菜眨眼间摆好,有热汤、冷肉、黑莓果馅饼、新出炉的面包、厚厚的一块块奶油、半块熟奶酪,都是好吃可口的普通食物,跟夏尔能摆出来的一样好,而且家常到足以消除山姆的最后一丝疑虑(绝佳的啤酒已经让他放松了大半)。
店主又逗留了一会儿,然后才准备告退。“不知各位吃过晚饭后,愿不愿到外头来跟大伙儿聚聚。”他站在门边说,“也许你们宁愿早点睡。不过你们要是想来,大伙儿会很欢迎的。我们不常有外地人来——抱歉,我是说,来自夏尔的客人。我们挺想听点新闻,你们要是想起什么故事啦歌儿啦,也都行。总之随你们喜欢吧!如果缺什么,摇铃就是了!”
等到吃完晚餐(整整吃了三刻钟,毫无废话妨碍),他们觉得又来了精神,情绪高涨,弗罗多、皮平和山姆决定加入外头的群体。梅里说那多半很无聊。“我要在壁炉边小坐一会儿,或许待会儿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。注意言行举止,别忘了你们应该是秘密出逃,而且还在大道上呢,离夏尔也不太远!”
“知道啦!”皮平说,“你自己小心点!别迷路了,也别忘记待在屋里比较安全!”
大伙儿都在客栈的大公共休息厅里。弗罗多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后,发现聚在这里的人既多又杂。三盏悬挂在梁上的昏暗油灯半掩在烟雾里,光主要来自熊熊燃烧的炉火。麦曼·黄油菊站在炉火旁,跟两个矮人以及一两个模样奇怪的人类说着话。长椅上坐着三教九流的人,有布理的人类,有一群本地的霍比特人(坐在一起聊天),还有另外几个矮人,以及一些隐在阴影和角落里、难以辨认的模糊人影。
夏尔的霍比特人一进来,布理人便异口同声表示了欢迎。那些陌生人,尤其是从绿大道上来的人,都好奇地盯着他们看。店主把新来者介绍给了布理的人,他说得很快,快到他们虽然听了一堆名字,却几乎没搞清楚谁是谁。布理的人类,姓氏似乎全都跟植物有关(这在夏尔人看来相当古怪),比如灯芯草、金银花、石楠趾、苹果树、蓟羊毛和蕨尼(不用说,还有黄油菊)。有些霍比特人也有类似的名字,比如有不少人姓艾蒿;不过大多数人都是一般姓氏,比如河岸、獾屋、长洞、挑沙和隧道,这当中许多姓氏在夏尔也有。在场有好几位斯台多来的山下先生,他们没法想像居然有人跟他们同一姓氏却不是亲戚,于是在心里都把弗罗多当成了失散多年的堂亲。
事实上,布理的霍比特人既友善又好奇,弗罗多很快就发现,他必须解释一下自己这是在做什么。因此,他交代说,他对历史和地理很感兴趣(尽管这两个名词在布理的方言里甚少用到,还是有许多人连连点头),正考虑着要写一本书(这话登时把众人都镇住了),还有,他跟他的朋友们想要收集生活在夏尔之外,尤其是东边地界上的霍比特人的资料。
一听这话,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说开了。倘若弗罗多真想写本书,并且多长了几双耳朵,他几分钟内就能了解足够写好几章内容的材料。如果这还不够,大家还给了他一整份名单,从“本客栈的老麦曼”开始,到他可以去拜访以获得更多信息的人。但过了一会儿,鉴于弗罗多并未流露出当场动笔写书的迹象,霍比特人又回到原来那些有关夏尔生活的问题上。事实证明,弗罗多不算擅长交际,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独个儿坐在角落里,一边聆听一边四面张望。
人类和矮人主要在谈远方的事,讲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新闻。南方那边很不太平,那些从绿大道上来的人类看来是正在搬迁,寻找他们能安居的地方。布理人很有同情心,但显然还没怎么准备好接纳大量的陌生人前来住在他们这块小地方。旅人中有个斜眼、坏脾气的家伙预言说,不久会有更多的人朝北来。他大声说:“如果不给他们找个地方,他们就会自己去找。他们跟别的种族一样,有权利活下去。”本地居民看起来对这幅前景不大高兴。
霍比特人倒是对这一切都不太在意,因为它们似乎暂时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。大种人几乎不可能到霍比特人的洞穴去乞求食宿。他们对山姆和皮平比较感兴趣,那两人现在都颇有宾至如归的感觉,正欢快地谈论着夏尔的种种大事。皮平讲了大洞镇的市政洞屋顶坍塌的事,引起一阵哄堂大笑——当时市长威尔·白足,也就是西区最胖的霍比特人,被埋在白硅粉里,出来时活像个滚满面粉的汤团。但是,有几个提出来的问题,让弗罗多有点不安。有个似乎去过夏尔几次的布理人,想知道山下先生住在哪里,有些什么亲戚。
突然间,弗罗多注意到靠墙的阴影中坐了个模样怪异、饱经风霜的人,那人也在专注地聆听霍比特人说话。他正吸着一支雕刻奇特的长杆烟斗,面前摆着好大一个啤酒杯。他两条腿朝前伸展着,露出一双十分合脚的高筒软皮靴,但已经穿得很旧,这会儿还沾着泥巴。他身上紧裹着一件布料厚实的暗绿色斗篷,风尘仆仆。尽管厅内很暖,他仍戴着兜帽,脸藏在帽下的阴影里,但当他注视着霍比特人时,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依然可见。
“那是谁啊?”弗罗多逮到机会时低声问黄油菊先生,“我想你没介绍他?”
“他?”店主头颈不动,斜瞥了一眼,接着低声答道,“我也不是很清楚。他属于那伙漫游的人——我们叫他们游民。他很少开口,但他要愿意讲,就能讲出稀罕的故事。他会一个月或者一年都无影无踪,然后又突然蹦出来。今年春天他来来往往挺频繁的,但这阵子我没怎么见过他。他到底叫什么名字,我可从来没听说;不过,这一带的人都叫他大步佬。他迈开那双长腿,大步流星四处跑,可是从不告诉别人他在忙什么。我们布理常说,‘东边和西边都没消息’,东边指的就是游民,而西边,不好意思,就是夏尔人啦。你会问起他,倒真怪哪。”就在这时,有人喊走了黄油菊先生,要求送来更多啤酒,所以他没来得及解释最后那句话的意思。
弗罗多发现,大步佬正看着他,仿佛听见或猜到了刚才他们所有的谈话内容。这时,他手一招头一点,邀请弗罗多过去坐在他旁边。弗罗多走近时,他把兜帽往后推落,露出一头蓬松斑白的黑发,苍白坚毅的脸上有双锐利的灰眼睛。
“他们叫我‘大步佬’,”他用低沉的声音说,“很高兴认识你——山下先生,如果老黄油菊说对了你名字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