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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 双塔殊途_卷四_第五章 西方之窗(第2页)

  山姆一屁股坐下,脸涨得通红。法拉米尔再次转向弗罗多:“你问我,我怎么知道德内梭尔的儿子死了。死讯传播的方式多种多样。常言说,亲人一夜闻生死。波洛米尔是我哥哥。”

  他脸上掠过了一道悲伤的暗影:“波洛米尔大人随身带着的装备里,你可记得什么特别的东西吗?”

  弗罗多想了片刻,既担心这当中会不会又有什么圈套,又纳闷这场讨论将会如何收场。他好不容易才使魔戒免于落入波洛米尔的骄傲掌握,而如今置身在这许多孔武有力的人类当中,他会有怎样的遭遇,他心中没底。但是,他内心感觉到法拉米尔虽然外表酷似他哥哥,却更坚定也更有智慧,而且不那么自以为是。“我记得波洛米尔随身带着一支号角。”他终于说。

  “你记得不错,像是真正见过他的人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那么,或许你能在脑海中记起它的样子:那是一支巨大的东方野牛角,以银丝缚紧,刻有古文字。这号角向来由我们家族的长子携带,已经传了许多世代。据说,紧急关头,无论在刚铎境内——这是指王国古时的范围——的何处吹响它,都绝不会无人响应。

  “在这次危险行动出发之前五天,也就是十一天前的大约这个时间,我听到了那支号角吹响的声音。听起来似乎是从北方传来,声音微弱,仿佛只不过是想像中的回声。我父亲和我,我们都认为这是个凶兆,因为自从波洛米尔离开之后,我们都不曾听到他的消息,我们边界的守卫也不曾见他经过。而在此之后的第三个晚上,我又遇见了一件更怪的事。

  “那天夜里我坐在安都因大河边,在朦胧的新月下灰暗的寂夜里,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,悲伤的芦苇沙沙作响。我们一向这样监视着欧斯吉利亚斯附近的河岸,如今我们的敌人已经占领了那座城的一部分,并从那里出击,骚扰劫掠我们的领土。但那天晚上,在午夜时分,整个世界都在沉睡。然后,我看见,或者说我觉得我看见,水面上漂着一艘小船。它式样奇特,船首很高,闪烁着灰色光辉,船上不见人划桨,也不见人掌舵。

  “我不禁感到敬畏,因为它通体散发着淡淡的光晕。我起身走到河岸边,开始往水里走去,因为我被它吸引了。接着,小船转向,朝我漂了过来,并且从容不迫,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徐徐漂过,但我不敢碰它。它吃水很深,仿佛载着重荷,而当它从我眼前经过时,我觉得船中仿佛盛满了清水,光就是自那水中透出,水波荡漾,拍打着一个躺在水中沉睡的战士。

  “他的膝上放着一把断剑。我看见他浑身是伤。那是波洛米尔,我哥哥,已经死了。我认得他的装备,他的剑,他亲爱的面容。只有一样东西我没看见,那就是他的号角。只有一样东西我不识得:他的腰上围着一条像是以金叶连成的精美腰带。‘波洛米尔!’我喊道,‘你的号角哪里去了?你又要去往何方?噢,波洛米尔!’但是他漂过去了。船掉头顺着水流而去,一路散发着微光漂进暗夜里。那就像一场梦,然而又不是梦,因为我没有醒来。我毫不怀疑他已经死了,顺着大河而下,漂向了大海。”

  “唉!”弗罗多叹道,“那确实是我所认识的波洛米尔。那条金色的腰带是洛丝罗瑞恩的加拉德瑞尔夫人送给他的。你所见的这些灰色的精灵衣饰,就是她给我们穿上的,这枚别针也是同种工艺造就。”他摸了摸自己咽喉底下那片扣住斗篷的银脉绿叶。

  法拉米尔仔细看了看它。“真美。”他说,“不错,正是同种技艺。如此说来,你们穿过了罗瑞恩之地?古时它名为劳瑞林多瑞南,但如今它早已超出了人类的知识界限。”他轻声补充道,看着弗罗多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崭新的惊奇,“你的古怪之处,现在我开始有所理解了。你愿意再跟我多说一些吗?想到波洛米尔在望得见自己家园的地方身死,实在令人伤怀。”

  “我能说的,都已经告诉你了。”弗罗多答道,“尽管你讲述的故事令我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。我想,你看见的是个幻象,仅此而已,是种曾经发生或将会发生的噩运的投影——除非它其实是种大敌的骗人把戏。我曾看见死亡沼泽的水塘底下有许多古代美善战士的沉睡面孔,要不然那就是他的妖术造成的错觉。”

  “不,绝对不是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因为他的妖术会使人心里充满厌恶,但我当时心里充满了哀痛和怜悯。”

  “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?”弗罗多问道,“绝没有办法把船从托尔布兰迪尔运过岩石山岗,而且波洛米尔决意要渡过恩特沛河和洛汗平原回家。此外,就算里面装满了水,又怎么可能有哪只船乘着大瀑布的急流水沫而下,居然没有在下方翻腾的潭水中翻船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但船是从哪儿来的?”

  “从罗瑞恩来的。”弗罗多说,“我们乘着三只那样的小船,顺着安都因大河划桨而下,直到大瀑布。那三只船也是精灵的工艺造就。”

  “你虽然经过了隐匿之地,但你看来并不明白它的威力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人类如果与住在金色森林中的魔法夫人打过交道,那么异事将接踵而来。因为走出这个太阳底下的尘世,对凡人来说是危险的,而且据说,过去那些回来的人没有几个依然如故。

  “波洛米尔,噢,波洛米尔!”他叹道,“那位永生不死的夫人,她对你说了什么?她看见了什么?那时有什么从你心中苏醒?你究竟为何要去劳瑞林多瑞南?为什么不走你自己的路,骑着洛汗的骏马在清晨回到家乡?”

  他重新转向弗罗多,又一次放低了声音:“卓果之子弗罗多,我猜你能回答这些问题,但或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现在也不是时候。但为了让你别再认为我看见的是幻象,我要告诉你这件事:至少波洛米尔的号角千真万确回来了,并不是幻觉。号角回来了,却裂成了两半,看起来像是斧头或剑劈的。两半号角各自漂到了岸边:一半是刚铎的哨兵在芦苇丛中发现的,就在北方恩特沛河汇入大河处的下游;另一半则在水中打转,载浮载沉,被一个下水做事的人发现。真是奇怪的机缘巧合,但常言说,谋杀终将水落石出。

  “此刻,那支裂成两半的长子的号角,就搁在德内梭尔膝头,他坐在高位上,等候着消息。而你一点都不能告诉我,号角是如何被劈成两半的吗?”

  “不,我确实不知道。”弗罗多说,“但是,如果你没有记错日子,你听到号角声那天,正是我们与他们分开的那天——那天,我和我的仆人离开了远征队。现在,你说的事令我满心恐惧。因为倘若波洛米尔在那天遇险并且被害,那我不能不担心我的所有同伴也都凶多吉少。他们可都是我的亲戚与好友啊。

  “你难道就不能抛开对我的怀疑,让我走吗?我很累,心中又充满了哀伤和恐惧。但是,我要去完成一个任务,或者说要去试一试,直到我也同样被杀。而且,如果我们的同盟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半身人,这项任务就更加紧迫了。

  “回去吧,英勇的刚铎统帅法拉米尔,回去适时保卫你的城池,让我前往命运安排我去的地方。”

  “我们这场谈话,对我来说并无安慰,”法拉米尔说,“但你听了我的话,肯定是担心过度了。是谁整理了波洛米尔的装束,安排了葬礼?肯定不是奥克或那位不提其名者的爪牙。除非是罗瑞恩的居民亲自去为他办了葬礼,否则,我猜,你们还有一些同伴活着。

  “然而不管北方边界发生了什么事,对于你,弗罗多,我不再怀疑了。如果艰难岁月的历练给了我判断人类言语神情的经验,那么,我或许也能依此推断一下半身人!”他这时露出了微笑,“弗罗多,你有种奇异之处,大概是精灵气质吧。但我们的对话比我起初料想得更为事关重大。我现在应当把你带回米那斯提力斯,让你亲自应对德内梭尔。如果事实证明,我此刻选择的路有害于我的城,那么我将以性命相抵,作为应得的惩罚。因此,我不会匆忙决定该做什么,但现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”

  他长身而起,下达了几道命令。聚在他周围的人立刻分散成小队,从不同的路离开,迅速消失在山石树影间。不一会儿,在场的只剩下了玛布隆和达姆罗德。

  “弗罗多、山姆怀斯,你们两人跟我和我的护卫一起走。”法拉米尔说,“如果你们原本打算沿那大道往南走,现在已经不可行了。接下来几天路上都不安全,经过这次袭击,往后敌人的监视将会更严密。而且,我想你们今天无论如何都走不远,因为你们累了。我们也是。现在我们将前往一处我们的秘密据点,离此大约不到十哩。奥克和大敌的奸细尚未发现那个地方,就算发现了,我们也能以一当十固守许久。我们可以在那里藏身并休息一阵,你们跟我们一起。明天早晨我会决定怎么做对你我双方最好。”

  弗罗多别无选择,只能同意这项要求——或命令。无论如何,这似乎暂时是个明智之举。由于这场刚铎人的突袭,在伊希利恩旅行比以往更危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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