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麦小说

第51章 塔莉莎的凝视（第1页）

　　n

　　林海是在“探路者”号的主气闸舱里第一次“见”到塔莉莎的——如果那能称之为“见”的话。

　　当时他正穿着臃肿的工程外骨骼，试图撬开一扇被欧罗巴样本“友好改造”后卡死的检修门。门板边缘长出了细密的、脉动着微光的晶须，像在嘲笑人类机械的笨拙。

　　“上校，有客到访。”本杰明·周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，罕见地没有伴随键盘敲击声，反而带着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紧绷，“他们……没用穿梭艇。她直接出现在气闸舱外的真空中。没有防护服。站在一块……嗯，像是凝固的光组成的平台上。”

　　林海动作一顿。“监测者？”

　　“99。7%概率。她正在发送极其标准的‘文明初次接触’信号包，包含基础数学符号、物理常数，还有……一段经过翻译的问候：‘请求与当前最高决策个体进行非强制性信息交换。’”

　　“最高决策个体？”林海皱眉，“她怎么定义这个？议会那帮人在地球。”

　　“根据信号包附带的行为模式分析，他们似乎将‘最接近潜在威胁源并持续保持对抗观察状态的个体’视为有效对话窗口。也就是说……”周顿了顿，“……上校，他们选中了你。因为你离欧罗巴样本最近，且一直在跟它玩猫捉老鼠。”

　　林海沉默了几秒，将撬棍挂回工具架。“打开气闸外层门。让她进来。全员，一级戒备，非接触观察。我去‘会客’。”

　　“长官，这太危险——”沃尔科夫的声音插入。

　　“他们能让整个舰队熄火，”林海打断，“真想对我们不利，我们早就变成基本粒子了。保持警惕，但别露怯。”

　　气闸舱的圆形门滑开。林海看到了塔莉莎。

　　她（姑且称之为“她”，因为形态近似人类女性）站在那块悬浮的、半透明的光平台上，缓缓飘入舱内。平台在接触人工重力场后无声消融，她轻盈落地，没有激起一丝灰尘。

　　身高约一米七五，身形修长，覆盖着一层质感奇特的“衣物”——那更像是从她皮肤自然延伸出的、流动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柔性材料，随光线角度变幻微妙色彩。没有明显的五官细节，面部是一片平滑的银白色曲面，只有在眼睛位置有两个深邃的、仿佛容纳星空的暗色椭圆。没有头发。整体透着一股非人的、精雕细琢的极简主义美感。

　　她转向林海。没有动作，但林海感到自己被“注视”了。那感觉不像被眼睛看，更像被一台超高精度的扫描仪从里到外掠过。

　　“个体：林海。前‘先驱号’舰长，现‘探路者’号侦察队指挥官。”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，中性，音色悦耳但毫无起伏，像最顶级的语音合成器，“根据我方文明接触协议第317条，在最终评估裁定前，授权进行单点信息澄清与意图传达。你可称我为‘塔莉莎’——此为最接近你语言系统中‘观察使节’含义的音译。”

　　林海定了定神。“塔莉莎。欢迎登上‘探路者’号。虽然我猜你不需要我们的‘欢迎’。”

　　“正确。物理登临仅为降低交流过程中的‘未知恐惧’变量。你们的生理结构对无形存在会产生更高应激反应。”塔莉莎的声音毫无波澜，“我们可以开始。你有疑问可随时提出，我将根据协议决定是否回答。”

　　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林海开门见山，“评估？裁定？依据什么标准？谁给你们的权力？”

　　“问题一：我们的职能是维护本旋臂区‘自然进化轨迹’的纯净性，清除因接触‘播种者遗物’或其他高危外来干涉导致的‘失控进化污染’。问题二：评估基于多维矩阵，包括技术跃进畸形度、意识场稳定性、社会结构抗压性、以及对星系生态的潜在风险。问题三：裁定权力来源于《银河系静滞协议》，由包括我们文明在内的七个古老文明共同签署并执行，旨在防止因局部文明‘实验’失控引发的宇宙级熵增灾难。”

　　林海消化着这些信息。“所以我们是‘实验’？那‘播种者’是失败的实验员？”

　　“比喻不完全准确。播种者是寻求答案的探索者，但自身陷入静滞。他们遗留的‘工具’（你们所称的样本）在缺乏监管的情况下，与原生文明相互作用，产生不可预测的变量。我们的职责是评估这些变量是否可控。如否，则予以清除。”

　　“清除。”林海重复这个词，“像擦掉写错的公式。”

　　“是为防止错误公式污染整张草稿纸。”塔莉莎的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让林海感到刺骨的寒冷，“你们的恒星系目前呈现出三个显著变量：火星盖亚-β（行星级融合意识），欧罗巴样本（未知高维演化），以及你们原生文明内部由此引发的分裂与冲突。三者均临近‘失控阈值’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们只有三十天？然后你们就决定是让我们变成盖亚-β那样的‘完美’晶体，还是直接‘湮灭’？”

　　“三十个恒星日是基于初步扫描的完整分析所需时间。裁定结果将根据最终评估数据生成。选项并非仅有你提及的两项。理论上存在低概率的‘观察延期’或‘有限自治’选项，前提是变量展现出足够的……自控潜力与独特价值。”

　　“独特价值？”林海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
　　塔莉莎那平滑的面部首次出现了变化——不是表情，而是表面流光的速度微微加快，仿佛在高速处理信息。

　　“变量之一：陈薇个体。她的‘混乱共生’模式在监测者数据库无先例。其‘不完美抵抗’逻辑对样本网络产生了可观测的干扰效应。变量之二：以‘周哲民定理’为理论基础的部分群体，试图构建‘可控混沌’的中间路径。变量之三：……”她“注视”着林海，“……你，及你的小队。在资源与信息绝对劣势下，对欧罗巴样本持续进行的、低效但具有高度适应性的非对称对抗。这些‘非理性’、‘低效’、‘矛盾’的行为模式，在纯粹逻辑评估中属于减分项，但……构成了某种难以量化的‘噪音’，可能影响系统整体演变方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