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把她晒黑了一些,胳膊上果然又多了几个红疙瘩,有些已经挠破了,结着暗红色的痂。
她那么聪明,又那么傻。
聪明到能自己摸索出一套饲料配比数据,傻到连给自己涂个风油精都想不起来。
陆峥把那瓶风油精从兜里掏出来,看了看,又塞了回去。
他已经送出去了。
就在刚才,在她低头翻手册的时候,“顺便”掏出来放进了帆布包里。
他当时说了一句“夏天蚊子多,你那屋子没纱窗”,她好像没怎么在意,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声谢谢。
那声“谢谢”说得太轻了,轻得像风吹过麦田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可是风过了,麦田还在动。
陆峥走到公社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坐下来,对着空白的报表发了很久的呆。
最后他拿起笔,在报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然后又用墨水涂掉了。
涂掉的那行字是——“她笑起来很好看。
”---林晚卿回到院子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把帆布包拿进屋里,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。
手册、钢笔、墨水、稿纸。
最后,一个绿色的小瓶子从包底滚了出来。
风油精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,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,上面印着“上海中华制药厂”几个字。
标签下面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——“晚上睡觉涂在蚊子包上,别挠了。
”林晚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,灶台边的煤油灯跳了一下,把她埋头看瓶子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瘦瘦长长的,像一个孤零零的问号。
她把风油精拧开,闻了闻。
清凉的、微苦的薄荷味,刺得她鼻子发酸。
不是感动。
是太久了——太久没有人用这种笨拙的、拐弯抹角的方式,告诉她“我在意你”。
林晚卿把风油精放在枕头边,把粥盛出来,坐在灶台前一口一口地喝。
粥很烫,她喝得很慢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替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