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那以后,我才明白,其实,从我生下来起,有一半血统,就是让我充当一个吉祥物的。”
听他用这么轻松的口吻讲起自己的成长,与成长时期的那些困境和真切的惶惑,阿妮塔也忍不住要笑了。
却见壁炉的火光下,索瓷的脸颊真的像瓷器一样的闪着润泽白皙的光,一头头发蓬松着,牙齿洁白如贝,只听他笑嘻嘻地冲阿妮塔道:“只是,所有的吉祥物都要是可爱的,而让人苦恼的也是、它必需是可爱的。你觉得……我可爱吗?”
阿妮塔不由笑了,“可爱,简直像巴赫的乐曲一样可爱,像中世纪最好的那一部份。不过,我更爱的不是管风琴,我爱的是驭空堂里的剑。”
说着,她不由挺直了身子:“说起剑,我不由想起——蒙毅好久都没有消息了。他被梵帅禁闭在千机帐里,音讯全绝。而十九区,看来也一如以往,封锁如旧。”
她不由站起身来,有些焦灼地在室内来回踱着步。
“蒙毅委托给我一个使命,那就是、救出十九区里,那些被他们‘天演’计划视为试验品、视为废品的人们。”
“可我现在却无能为力。虽说没被囚禁在千机帐中,实际上,不也是被软禁了吗?”
“难道折腾了这么久,在梵帅手指轻轻一动之下,我就得被迫接受这样的一切如旧?”
索瓷不由抬头认真地望了她一眼。
阿妮塔焦灼地道:“又看什么?”
只听索瓷叹了口气: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,确定你是不会甘心跟我一样被锁在这宅子里,凑成一对吉祥物的。”
阿妮塔本来全无心思放在自己身上,更没有心思来考虑索瓷和自己,听到他的话本来不耐烦。但一转念间,像是突然明白了:明白了索瓷从小到大,他这种看起来万人羡慕的生活,其中所裹挟着的不甘与无奈。
原来,他虽一直笑笑的,可他心中也有着那么多的彷徨与苦闷。
——他的生活状态,自己仅过了短短几天,就已如此受不了了,那么他呢?
他不可能从生下来就是一个老人,可以像老者那样的甘于平和。其实,在画室发生的那场生死之战前,阿妮塔一直是不免有些小瞧索瓷的,可直到此刻,她才明白,原来,他所受到的束缚、与在那束缚中所做的艰苦卓绝、无望乃至绝望的努力,并不比自己这个出身贫寒的排字工的女儿少上一星半点儿。
如果说,在画室里,刃者面前,索瓷突然出刀,自己第一次对他感到了尊敬;在折楫崖上,自己不知索瓷生死的那一刻,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对他的爱;在涉江城头,满池翠叶间,她终于表白后,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相爱;那么,直到此刻,她才突然间对他充满了理解与明白。
她第一次明白了在他那看似完美、不该有恐惧与伤害的成长中,那些同样挥之不去的恐惧与伤害。
虽然他只是这么言笑晏晏的,以一种调笑的口吻,像一个最称职的贵族子弟那样有风度地跟自己玩笑式的提起过去,但她突然间像看到了一个躲在桌布底下的,充满渴望,而又满怀孤独,躲在这人生的边桌下面,渴求别人也能了解一下自己灵魂的孩子。
她一向以为只有她才需要让人来了解,而他的人生,平顺光滑到不需要被了解。现在看来,那是多么的自私。
——仅只“爱”,也许还不够两个人共度一生。
但这一刹那间的了解与明白,哪怕仅只是眼神间一秒钟的相对,却足够他们,彼此珍爱牵系上一生了。
——但这些都已不必细说。
顿了顿,阿妮塔道:“我明白了,为什么你们家对你的择偶会要求得这么严格。以前,对于阿米黛尔夫人的这些想法,我不免觉得有些好笑,现在我才明白,这确实是一个不容易完成好的工作——那么,他们为什么会同意我进你们的家门,且、堂尔皇之的坐在阿米黛尔家族的祖产、被她视为圣殿的壁炉前呢?”
“玺。”
索瓷简短地说。
“仅这一个字就够了。何况,那天晚宴上,我父亲还谋求了一个更为有利的条件。那就是,军方代表,梵天六将之一的迦叶宣布:‘尔雅’之‘片玉计划’,军方将与索尔隆家族的能源实验室通力合作。”
——‘尔雅’?
——“片玉”?
阿妮塔愣了愣,然后才明白过来,“尔”和“玉”合起来不正是一个“玺”字?